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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五百,六日一千!“入汤顷刻便微温,佐料齐全酒一樽,齿钝未能都嚼烂,囫囵下咽果生吞。” 作这一首《都门竹枝词》的,乃是清朝一位食客,此人姓杨,名米人,是饮食界一位出类拔萃的人物。这词讲得乃是京门一种独到食品,唤做“爆肚”的。这爆肚虽难登大雅,但风味隽永,制作上更须多年磨练,实在不是寻常店面所能置办,京城之中,也不过冯杨满王张石几家得其精要而已。
这一日风和日丽,正是初春还暖时节,后海边就有几条石桌石凳,闲坐得几位老汉谈天,其中一位讲到爆肚冯的散丹肚仁,引得另两位老汉口水横流,却听其中一个道:“只可惜这爆肚,从此就吃不到了也。”当先老头一惊,道:“老张,此话怎说?”那老张四下张望一轮,低声道:“你等不知这‘前三门规划’么?整个廊坊二条,便都要拆了也。不要说爆肚冯,就是什么小肠陈、月盛斋也都没了呀。”另两个老人大惊失色道:“这可如何是好!?”老张一拍桌子,愤愤道:“这规划规划,越规越花。如今连吃点小吃都没有地方,真不知这些官老爷在想什么了。”另一个老汉摆手道:“这刘瑾乃是个大大的奸臣,这些年来在北京四处割地,把东长安街割给香港做什么广场,又把西边宝地割了块给法国人修大蛋,把京城的花花世界搞得不成样子。”话头既提到了当今,另两个老汉反不敢再说,只是道:“吃茶吃茶。” 却听得树后有人嗤了一声,转出一个青年,面色光润,双目有神,行动间如行云流水,便坐在了石凳上,向几个老汉点头。那三个老汉正自吃惊,待看清面目,方松了口气道:“原来是小闲啊,今天下班怎么这么早?”
这人却正是邓小闲,他自取了一盏茶,嬉笑道:“几位老爷子不知,我昨天刚刚递了辞呈,打算到处走动走动,磨练一下本事。”几个老汉原本是家在附近的,平日邓小闲一从北海仿膳下班,就来这边下棋聊天,故而都是熟人,听得小闲辞职,有赞年轻人志存高远的,也有叹他不珍惜大好前程的,闲七杂八,却把那爆肚的事情撂在了一边。
却说邓小闲自从得了独孤九铲的传授,眼界大开,自知仿膳虽然了得,但终归局限一门,便动了辞职之念。他本是北海岳不菌首徒,天资过人,再过不几年得到出师之日,就可蒙传“闲参”之号,叙了辈分,日后发展自是一帆风顺。但他自见过暗黑料理,更见识到“无菜胜有菜”的上乘境界,怎肯再待在个小小的北海之中,便写了份辞呈,要游历四方增广见闻。岳不菌虽然觉得可惜,但也知道自己这徒弟资质过人,非是池中之物,也乐得做个人情,结了三个月工资,写了封介绍信,放他走了。
邓小闲本是个北京土著,家境也算得颇为殷实,所谓“三代识穿,十代识吃”,要钻研上等厨技,原非一般小康之家所能承受,小闲父母都被长兄请到西洋养老,如今只有他一人在京,无牵无挂,却正坚定了四外游历之心。但他却知单只京城之内,就藏龙卧虎,想体验四方美食,又岂是十年八年所能做到了。此时虽然和几个老头扯七扯八,却暗中想定要在前门拆迁之前,将那小吃再行体验一番。
却说第二日,却纷纷扬扬下起一天的春雪,路上行人步履艰难,连可打的车都似乎稀少起来。小闲家在朝阳区白家庄,乃是北京东侧的一处宝地,身边就有印度坦道、泰国粉酷、日本明阁、星期五、红玫瑰以及京城一等一的烤鸭所在,也是老饕云集之处。
邓小闲下楼找了部出租,钻将入去,道:“前门,廊坊二条。”却听司机笑道:“小伙子莫非也是去赶吃这最后几天?”小闲奇道:“什么最后几天?”那司机却也是北京传统的士师傅,话锋甚健,便和小闲细细讲述,但其中或有夸张附会,也在所难免。却原来那拆迁计划一出台,就惹得各界议论纷纷,但古来民意如屎,以梁师成之能尚且吃瘪,何况众生。于是所能做的,也只有去最后吃上那么一口,虽然号称拆迁之后老字号尽皆迁回原址,但人人心中自都有数,这是吃一口少一口了,所以这些天前门外是人如潮拥,很多人排着队一家家吃过去,还打包带走,那几家店面被迫延长营业时间,还忙到焦头烂额。
却说邓小闲在前门下了出租,正要向南走,却忽然觉得一阵没来由地心悸,似有若无地一缕香气自身边掠过,邓小闲猛地站定,心下一惊。要知他此刻厨艺小成,若单讲理论,就是他师傅岳不菌也有所不及,寻常厨师身上的气息绝不能惊动他,但他如今闻到的菜气,丝缕分明而又层次细腻,分明是他风太师叔那等级数才有的积累。
邓小闲翕动鼻子,四下张望,却见到一个高大的身影一晃,就钻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,但那人白衣白帽,在这等场合,却是一身厨师打扮,极是扎眼。“定是此人了。”邓小闲心中好奇,展开“赶蟾步”,追将上去。这赶蟾步原是中餐伙计入门必修的本事,讲究在拥挤的馆子内手托四个托盘,高速穿行而不洒不碰,原本叫做跑堂步,老前辈们以为不雅,就改了名字。这乃是中华独有的门道,西洋饭店讲究环境优雅,服务斯文,却练不出这等本事。邓小闲在后边见那人皮肤白皙,发色金黄,走路虽然沉稳敏捷,却不似自己穿插灵活,心中暗道:“莫非是个洋人?想不到外国人中也有这等厉害厨师……”
跟了一段,邓小闲正要发力赶上,突然唰唰两声身边现出两条黑西服大汉,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,小闲一惊,正要转身喝问,肋下却微微一寒,被顶了个圆柱状物体,只听一把强硬声线道:“不许出声,跟我们来。”同时已有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,就把他往边上胡同里带。邓小闲虽然身手了得,但也不敢和枪比快,只是拧着脸看那二人,只见他们都是黄面皮,国字脸,其中一人见小闲眼光乱转,将一个红皮小本晃了一晃:“安全局,别挣扎了。”
邓小闲发梦也想不到此节,只是低声告饶:“同志,误会了,我……”另一人快疾无伦地伸手戳了他颊车一指,顿时半声也发不出了。
那两人将他拖到一边,不知怎的,周围竟没有人注意他们一眼。邓小闲浑身冷汗,脑中疾转,看这两人面无表情,也不知该不该反抗,正在拼命琢磨自己犯了什么天条之时,却觉得身子一松,扭头看时,却见那白衣白帽的高大洋人正站在他们身后,操一口缓慢的汉语道:“这个人是谁?”
其中一个黑衣人依旧架着邓小闲,另一个却走到洋人面前张口叽里呱啦地口吐鸟文,攀谈起来,邓小闲听了几句,却认出是法语。要知《米其林》一书通行之处,全球厨师都得粗通几句法语,听到其中有几个词道“内脏”“饭店”“特色菜”,邓小闲悄悄将手在下颌处一托,接上下巴,开口用法语道:“我是厨师,是厨师。” 此时周围人已经有注意到这边的,想是那洋厨子实在扎眼,那厨子也自留意到,说了几句番话,那两个黑衣人横了邓小闲一眼,将他放开,但前后包夹之势却威胁之意极浓。
邓小闲咽口唾沫,急用中文道:“我是北海仿膳岳老师的学生,来吃爆肚的,不是坏人,同志您要是不信可以给我老师打电话。”
“身份证!”一声令下,邓小闲只有乖乖听话,掏出证件递过去。只听黑衣人说:“你跟踪这个先生做什么?”
邓小闲慌道:“我就是看到外国同行,想追上去结交一下,没别的意思,真没别的意思。”
这些话来往很快,声音也低,但那外国人却偏似听懂了,点头微笑说:“这朋友步伐确实是仿膳的路子,你们不要为难他。”也是用的中文。
邓小闲一惊,方抬头仔细看这洋人,此人身高在1米8开外,肩宽体阔,眼窝深陷,面上微微有些皱纹,看上去有4、50岁,但眼中充满智慧,却似一个老者。“这人竟能分辨出不同菜系的身法?”邓小闲这样想着,口中忙道:“这位先生讲话公道,我厨师证就在口袋里,两位同志您可拿去看。”
那两个汉子神色略微舒展了些,其中一个到边上拨打电话,另一个对那洋人道:“职责所在,萨瓦兰先生请不要见怪。”那萨瓦兰先生摆摆手,面露微笑,口中却很不客气:“北京不是首善之都么?何必这么紧张了。”国字脸却也毫不退让:“本国人倒是不会乱来的。”萨瓦兰笑容顿了顿,却见另一个黑衣人走回来,把证件递还给小闲,道: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邓小闲看那洋人和黑衣人似乎并不愉快,却不想横生事端,便拱拱手往廊坊二条而去,走了几步,回头看时,那三个人却已经转到胡同里去了。小闲心道:“那外国人不知道什么来路,有机会倒要问问师傅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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